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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里繪本洋行

撰文：詹慶齡；攝影：余尚彬

2022-12-23

從未想過，像我這樣一個拙於工筆之徒，竟會愛上一間繪本書店。


    它是「童里繪本洋行」，位於交通便利的臺北市區潮州街，搭乘捷運到古亭站約莫步行十分鐘即可抵達，外觀走低調雅緻路線，不隱蔽，但也不十分顯眼，若非出版社友人推薦指引，刻意循線造訪，依我急行軍似的行走慣性，即便路過怕也是一再粗心錯過，永遠難以登堂，嗯，這個故事告訴我們，認識出版界的朋友非常非常重要！


    門外漢初入寶山，只能用大開眼界之類的俗氣字眼略表心得，不僅開展眼見的視界，腦中的知識疆界更被這間書店給無限拓寬了。說來慚愧，此前，我對繪本的想像十分貧乏，圖像閱讀除了漫畫和「幾米」之外付之闕如，來到「童里繪本洋行」如劉姥姥進大觀園，一時眼花撩亂，驚喜不斷，有聲書、立體書、隧道書與藝術插畫交融構成的多重宇宙，富含各種天馬行空的實驗創作：幾筆簡單的線條可以勾勒人生、走入秘境；繁複精細的畫工雕琢百態，只為描繪一個瞬間；成熟版童話故事3D化，紙雕技藝巧奪天工；還有，單純利用紙張的質地紋路亦能成畫，超越個人經驗值的這方繪本天地，看得友伴與我目不暇給，不由得直呼「這裡，根本是大人的新天堂樂園。」


    「其實，繪本從來不只是童書。」氣質美女老闆小萩呼應道。


    為了破除繪本等於童書的迷思，「童里繪本洋行」從空間營造到書店命名都費盡思量，店內刻意走冷調風，空間選擇白色為基底，整體呈現沉穩安靜，小萩表明「這裡確實不是提供孩童跑動的遊樂場，太多色彩會過於活潑，我們希望大家進來可以好好看書。」老闆的小心思確實奏效，再好動的小孩進來幾分鐘後，都會不由自主靜定下來，與大人同步輕聲細語，開店以來少見失控，至於滿室純白是否可能熱力不足，則完全不在小萩的考量範圍之內，因為「書，已經足夠吸引人了。」


    的確，「童里繪本洋行」裡的圖書繪本多彩多樣，展示品項至少300~400之譜，題材橫跨所有年齡層，童書亦見精緻多元但只佔其中一小部分，當初開店取名時，小萩極力避開可能直接聯想到「兒童」之類的字眼，不過法文”TEMPS ”時光，組合後面的單字”REVES”夢想，直譯成中文實在過長又少了點韻味，絞盡腦汁終究還是不可免地使用了「童里」這兩個字，為”MAISON TEMPS REVES”時光的夢想之家做意象式翻譯，不料，一位從事法國文學翻譯的朋友居然對這中文名稱大表讚許，為她註解「童里」同音異字「同理」，代表人人皆可來此平等閱讀，文學譯者的辭彙詮釋能力，連原創者小萩都自嘆弗如，回首來時路，她由衷感謝諸如此類來自周遭人等的鼓勵加持，給予她創業之初重要的支撐力量。


    一手打造「童里繪本洋行」的小萩，愛書懂畫，極具美術天分，卻在僵化的教育體制下，因升學而中斷童年的畫家夢，長成後，她轉向「與書有關的工作」追尋前程，業界資歷超過二十年，大學念法文的她從最初的「信鴿法國書店」起步，歷經十多年終於創設夢想中的繪本書店，稱得上一路學以致用。當年初出茅廬，追隨法國老闆從零開始在臺北建立一家全法文的冷門書店，她白天上班，晚上進修，從經營財管學到行銷設計，無課不修，那段她回憶中「沒日沒夜、堅苦卓絕」的奮鬥歲月，為今天的「童里繪本洋行」奠定扎實基礎，除了完備經營書店的相關知識，實務上，穿梭兩種不同語言文化所鍛鍊出的「轉譯」工夫更形重要，採購下單應對國外廠商，行銷販售面對國內讀者，書店扮演嫁接兩者的橋樑，選書、溝通、引介樣樣都得在行，尤其法文在臺灣並非主流外語，如何正確簡短地為讀者提綱挈領、傳遞精要，是小萩書店生涯著力最深也最感興味的「通關任務」。


    還真多虧了這位老闆樂在其中用功營營，讓我們今日坐享果實纍纍，來到這家滿是「看不懂的外文」書店，有她在，毋須擔憂，每一本書皆附有中文翻譯與短文介紹，一頁薄紙瞬間拉近我們與陌生外文的距離，僅管高明的繪圖往往內蘊高深，無字也能訴說千言萬語，但小萩認為「主題書店裡，每本書都是重點，必須好好照顧，讓讀者更加理解。」可別小看這幾行短句，為了讓讀者得以圖文並進深諳書中奧義，老闆除了字斟句酌力求譯文流暢優美，還得時時做功課查找資料補充觀點，看似短短一句話，背後可能是譯者泡在文化史料堆裡深耕良久的勞苦血汗，小萩自嘲「以前念書都沒這麼認真。」雖然耗時費神，但這份用心，讀者看得見，第一次造訪「童里繪本洋行」，就是這幾行精心淬鍊的書籍介紹令我感動受用，從而入坑無法自拔。


    說來有點瘋狂，我們出入「童里繪本洋行」至今，從未空手而歸，有人甚至連牆上幾幅畫作也一併收購，不過，比起書店的VVIP，我們這群剁手客充其量不過是小菜一碟，真正的大戶根本等不及新書上架，線上接獲書訊隨即豪爽埋單，深怕稍有遲疑，限量繪本就此擦身而過，這部份引發我強烈好奇，秒殺圖書究竟是什麼樣的概念？


    根據小萩解說，收藏繪本書不外乎藝術性與稀有性兩大要素，以她自己珍藏的手工書《MOMOTARO》為例，全球只發行110本，別說為書店採購，連個人收藏都求之不可得，她曾經上窮碧落下黃泉遍尋不著，直到某年赴巴黎參加書展，意外發現一家藝廊老闆收有兩本，經她百般央求，對方才釋出其中一本，讓她欣喜若狂愛不釋手，我們小心翼翼翻著這本珍貴的唯一藏品，看不懂門道還是嘆為觀止，變成法文繪本的桃太郎故事，運用色調疊印，以三款基本色疊出十多種顏色，明亮鮮艷線條俐落，金色的桃太郎和人物剪影將民間傳說寫實抽象化，前所未見的法式桃太郎著實令人驚艷。不過，它之所以稀罕還在於，這是本百分之百純手工製作的書，絹印、裁切、黏貼、裝幀，每一步驟都由兩位作者親力親為手動完成，無怪乎只能少量發行，21世紀的今天，秉持職人精神手工做書，我在「童里繪本洋行」收穫了科技無法取代的古典價值。


    由於「手工繪本」數量有限，即使內行如小萩，也不可能大批進貨，不過長年累積的經驗、人脈與好眼光，這些年，讓她眼明手快搶到了不少優質佳作，常客信任她的專業與品味，還會不時問道「這本是不是限量？有沒有增值空間？」挑動得我們也躍躍欲試，不藏私，我就坦承吧！趁著店內主推「韓國藝術家書」，我也出手購得一本實驗性質濃厚的限量書，本人分明沒啥藝術細胞，但這本有圖無文的繪本卻讓我看得笑中帶淚，作者以濃烈色彩幽默表達現代人馬不停蹄的庸碌生活，《上班族的一天》以各種運動項目對應日常行動，起床瞬間是準備起跑的姿勢，上班趕公車以衝浪加速，進入公司擠電梯靠滑壘safe，與同事互動如打拳擊，歷經馬拉松的一天，收工前夕的辦公室已經淪為生存遊戲戰場，下班回家衝捷運還得具備美式足球員的速度肌力，疲累到午夜睡前時分，只能戴著護頸在床上打坐冥想安定身心。是否覺得，這正是你的生活寫照呢？


    「童里繪本洋行」裡有太多讓人會心一笑或引爆淚腺的圖像創意，無論是否為限量發行，店主鍾愛的多是能夠觸發人生思考的內容，她所推薦的《Jeux t’aime》（愛情的遊戲）也堪稱一絕，所有能想像到關於愛情的語彙、圖騰，或直觀或隱喻，具足於人體全身上下，而戀愛的過程就像翻山越嶺，有時坦途有時崎嶇，走過愛情地圖，最後以各種語言的「我愛你」做結，象徵這句浪漫全世界共通，一本畫冊頌揚愛情同時揶揄愛情裡的人性，深刻高明得令人嘆服，講到這裡還沒完喔，這愛情繪本既然是畫給大人看的，那麼，自然免不了成人情節，作者透過立體書手法，將那些讓人臉紅心跳的限制級內容暗藏其中，觀者必須湊近書頁，像是看萬花筒般地「偷窺」，才能發現內有玄機，巧妙設計傳達愛情世界的靈與慾，淋漓盡致。


    大家不要擔心，帶著孩子來書店可能不慎看到不該看的東西，老闆是個書店陳列高手，何者該顯、何者該藏，她都了然於胸，尤其，這是一間沒有標示牌又充斥各類語種的書店，主人「無形傳遞」的功力更得高人一等，小萩很擅長用書說故事，即使看不懂法文、西班牙文、義大利文，也能意會她的排列邏輯，並且她招式無窮，溝通手法經常在變，配合每個月新書到貨以及主題特展與講座活動，書店時不時就來個大風吹，「改頭換面」得相當頻繁，自知愛變化的小萩，當初非常有遠見地全部採用滾輪貨架，方便挪移，雖然她謙稱此舉是「預算不高」有限條件下的便宜巧門，但每次調整也讓她練出嶄新的閱讀觀點，真心以為，書店這場域，表面空間不大，裡面的學問可是無境無涯啊！


    我所見過有心的書店主人，幾乎都很用功，越接近知識，越惶恐無知，小萩自然也不例外，即使已經是我們眼中的繪本專家，但她汲取新知的積極認真始終如一，從前為人打工如此，現在經營自己的書店更是戰戰兢兢，「童里繪本洋行」的書九成購自國外，沒有所謂退書這回事，意即全部買斷，強大的成本壓力，迫使她在下單採購前必須做足功課，不但平素就要廣泛涉獵，勤跑各大國際書展，隨時關注畫家動向與最新創作，面對心儀的作品，也需要惦量自己是否具備向市場推銷的詮釋能力，對小萩而言，自我評量並綜觀全局是她身為書店經營者的絕對要務，因為一旦下好離手就意味著「每本書都要賣得掉。」她自我解嘲地說「下單很爽，拆箱很樂，但是接下來的日子就很餓了。」談笑間，道盡獨立經營一間主題書店的辛苦。


    或許因為沒有後路可退，小萩習慣一路往前衝，為了接觸一家新的出版社或作者，她可以鍥而不捨寫2、30封郵件給對方，石沉大海，沒關係，行走江湖總有一天遇得上，「見面三分情」的道理通行全球，再怎麼冷漠的對象，一旦在國際場合經過一番寒暄交流，證明自己並非詐騙集團，接下來一切都好談。持續開發新路線的同時，小萩也藉由變換主題特展，延伸書店觸角，我曾在此見到難得的「比利時繪本展」，認識了丁丁與藍色小精靈以外的比利時插畫；「Kiss展」則讓我訝異於表達愛與尊重，只要一本極簡畫風的雙開書，組合左右兩側不同的生物互相親吻，就天下太平世界大同了，郝明義在《越讀者》書中寫道「有時候，最好的方法不是閱讀文字而是圖像閱讀。」在這繪本天地，我確實受教了。


    圖像閱讀直觀單純，但經由學習可以精進，「童里繪本洋行」除了每個月舉辦講座，每年度還有兩場專業的固定重頭戲，上半年邀請楊馥如老師講授義大利藝術史，從神話學與歷史文化脈絡理解當地美學；下半年還會請來小萩口中「無限容量的硬碟」藍劍虹老師分享全世界的繪本知識，書店服務利人利己，每回，老闆自己都聽得如癡如醉，醍醐灌頂，內功愈見深厚。


    在我看來，小萩與她熱愛的作者群其實頗為相似，都具有不斷突破自我的明顯特質，前述的「法國桃太郎」是一例，再誘人的重金都無法使110本限量加1，創作者只著眼下一本如何提升更高；而我們共同喜愛的法國繪本天后Rebecca Dautremer更是挑戰巔峰的箇中翹楚，她筆下的兔子主角從細膩的平面繪圖勾描一生，隔年進階為紙雕幻術，兩百多頁的隧道書前後連貫張張精采，宛如完整電影分鏡，每一頁鏤空的細膩鐳雕都是精密藝術，沒想到，兔子第三回合竟然還能再超越，變成風琴式的巨幅畫作，描繪小鎮上一百個人物在一秒瞬間各異其趣的神情、動作，而且畫中每個角色都有編號，每個生命都有故事，答案就在與繪本成套的小冊子裡。


    很不可思議吧！然而，天后至此登峰造極了嗎？不曉得，也許來年，我們會在精益求精的「童里繪本洋行」跟隨神來之筆繼續攀登，打開繪本世界的穹頂，見識到只應天上才有的仙境絕景。


   


店主的話


    繪本書店創造一種書籍的閱讀價值，讓人看到書還有其他面向，繪本必須獨立存在。


店主私房書


《MOMOTARO》（桃太郎）、《Jeux t’aime》（愛情的遊戲）、《Une toute petite seconde》（這一瞬間）


    主人小萩珍藏的傳家繪本，藝術打破文化隔閡，桃太郎可以很法國，愛情是人類共同語言，同一瞬間的每個生命皆有不同珍貴。





慶齡帶走的一本書


《Good day》（上班族的一天）


    庸庸碌碌的現代人，每天活得宛如競賽，幾頁幽默圖像用體育競技對應日常動作，發噱同時也莫名感到淡淡哀傷。





本文經讀書共和國授權節錄自方舟文化<島讀臺灣： 旅行時，到書店邂逅一本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