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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先傷害他的？電影「誰先愛上他的」的發現：愛與痛的真相(下)

簡玉坤(耕莘醫院精神科 臨床心理師)

2019-10-21

「誰先愛上他的」，陌生男人、太太、孩子？我想順序一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三個人都曾經用不同的方式在愛這個已經死掉的男人。陌生男人曾經在他懷裡用癡癡的眼神給他愛，用撒嬌的口氣給他愛，全心全力照顧他的病體給他愛，還完成他舞台劇遺願的方式給他最後的愛；太太，用看似平凡無奇的等候給他愛，放下女性矜持挑逗他性慾望來給他愛，還為他把孩子照顧好給他人世間永續的愛；孩子，用表面的叛逆來企求父親的愛，用自己的童稚無邪給他當父親的愛，最後還用認同他的同志伴侶給他愛。他們三人曾經用不同的方式給這個男人愛，當然也曾經在這個男人身上盼望得到他的愛，最後，他們都有得到，他們想得到部分的愛；也在這個過程，他們都得不到，這個男人完整的愛。這是公平的，每個人都得到某些愛，每個人也都失去某些愛；愛的付出與回饋，不會是對等的，當然，也不會完全是付諸流水的。但是，如果因為怕失去的痛，而不敢去愛，那才是最殘忍的事情。


用家庭系統的觀點來看片中唯一的小孩角色，我是心疼的。表面上他是一個小小叛逆，又有點疏離的孩子，但事實上，他是一個在等待所有大人們看見他存在的可憐寶貝。似有若無的缺席父親，唯有的回憶也只是非常早年的模糊影像；面對一個把情緒遷怒到他身上的無辜母親，某種不知所措的表情透露著身為一個小孩子的單純渴望，期盼母親懂他的一絲絲心情；對於爸爸的男人，從他對他好奇的眼神中，投射出他對親生父親的接近需求，似乎期待自這個陌生男子身上，可以窺見親生父親的完整樣貌。我心疼這個孩子，在大人世界裡，沒能給他最基本且持續的關愛，默不關心及小屁孩的原型只是在告訴大人們：「請你們看看我，不要只在意自己的需要」。


最後，這個故事讓我想起，逝者已矣，生者何堪。享受最多愛的人，或許正在天上看著我們。所以，活著的我們，唯有放下與記得你曾有過的付出，方能學會無悔。戲中所有的人，都在走過一場屬於他們自己的哀傷療癒歷程。喪偶的太太，失去一個曾經的枕邊人，失去曾經以為的被愛，失去自己僅有的尊嚴，當然，也失去孩子，最後她用寬恕及放手來讓自己渡過；被摯愛過的男子，失去他唯一的感情伴侶，失去他在茫茫人海中知道他同志身分的親密愛人，也失去他們彼此想一起完成的夢想，最後他用盡全力把劇演完，讓天上的他看見他的想念，因此了無遺憾；同志男子的母親，失去一個以為是「異性戀」的「正常兒子」，她帶著她的心疼與勇敢，到劇場給孩子一個最深最濃的擁抱。他們都失去摯愛，他們都痛苦，但他們都用他們的方式為自己療傷，撿回自己走下去的理由。


愛會失去，失去會痛，但痛中才能看見曾有的愛，以及未來更值得的愛；寬恕與放下，你的付出不會消逝，你的無悔才會帶出往前走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