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誰,在卸下名片之後?
2026-06-29

「如果我就是我所擁有的,而我失去了我所擁有的,那麼我是誰?」——德國哲學家佛洛姆(Erich Fromm)
也是在哈佛商學院,我第一次真正停下來問自己:「如果我不工作,我還是誰?」。
回到學生身分,意味著暫時卸下職場所有的標籤。我不再是某間公司的誰,不再被職稱、產業或薪水定義。身邊的人也不再用LinkedIn profile的方式介紹彼此,而是從家鄉、成長經歷與人生的選擇開始講起。那是一種久違的、近乎奢侈的重新認識。
在《溝通的藝術》那門課上,每個人都得在全班面前發表一段演講。
那一次,我決定將那些從未分享過的故事攤開來:出生在台灣,如何形塑我的世界觀?來自宜蘭農民家庭,十二歲就得北上工作養家、半工半讀的父母,如何影響我的人生規畫和價值觀?從不懂上班族在做什麼,到加入外商、到世界各地出差,再到獨自跨海來到從未踏足過的美國念書,提到所有人生轉捩點。我感覺不是在練習演講,而是在追問自己——「為什麼我會成為今天的這個我?」
演講結束後,一位平常沒什麼交集的同學走過來對我說:「真希望我早點認識你的這些面向。」那一刻我才意識到,有機會卸下「工作」這一層外殼,來真正認識彼此,是多麼難得的經驗。而這樣的機會,在現實世界幾乎不存在。
現代階級密碼:What do you do?
在美國“What do you do?”這句話,常常是社交對話的起點。在現代,我們不再用貴族、平民區分彼此,但是工作成為現代的階級密碼,用來快速解讀一個人的地位、資源、人脈。我們的價值被壓縮成一個職稱、一條產線上的角色。
而工作和生活越來越難以分割,甚至吃掉了生活。在矽谷,當有人說「週末和朋友出去」時,那些「朋友」往往是創辦人、創投或潛在的合作夥伴。BBQ與健行活動,往往都只是為工作鋪墊的社交。
我們從小被灌輸的價值觀——「努力念書工作才是正途」、「做一個有用的人」,讓很多人在工作被抽離時,感到失重。
但人類真的一直以來都用「工作」定義自己嗎?
人類學家蘇茲曼(James Suzman)在《為工作而活:生存、勞動、追求幸福感,一部人類的工作大歷史》中清楚告訴我們:不是。在狩獵採集社會,身分來自血緣、儀式、社群,而不是職業。沒有人說「我是採集者」,因為那只是生活的一部分。
到了農業社會開始有角色分化,有農夫、工匠、士兵,但真正決定你身分的仍是階級:貴族或農奴,而不是你「做什麼」。
城市化與專業化的出現,讓職業成為社會身分的一部分,但是一直到工業革命,人類的價值才徹底與「工作」綁在一起。你必須「有一份工作」,才算「正常人」。失業者失去的不只是收入,還意味著被排除在社會之外。
我想很少人會希望重回封建社會,讓身分由血統與階級決定;但是,現代社會難道就真的自由嗎?只要努力工作,就能成功。這句話聽起來充滿希望,實際上卻把個人價值縮減成「職業名片」。
就連對小朋友,我們也常問:「你將來長大想做什麼?」期望聽到他們說出:太空人、醫生、科學家??而不是他們「真正想成為怎樣的人?」「想過怎樣的人生?」
於是,我們活成了一份扁平履歷、一個單薄的職稱,而不是立體豐富,多面向的自由靈魂。
到巴塞隆納旅行時,我參加了城市建築導覽。從高第的米拉之家(Casa Milà)走到巴特由之家(Casa Batlló),再一路到密斯.凡德羅設計的德國館(Barcelona Pavilion)。我們聊起建築與藝術史,從米羅談到高第,又從包浩斯講到柯比意。
同行的旅客說:「你應該是建築師吧?」當我說自己其實是在矽谷做科技產品,建築是興趣時,他們驚訝地說:「哇,好特別喔!」我好奇地問:「那你們的興趣是什麼呢?」兩人愣了一下,對看一眼說:「工作忙完就很累啦,興趣嗎??沒有什麼特別的耶。」
不知道為什麼這個對話我一直記到現在。這樣的回答其實並不少見,尤其在我們父母那一代——他們奉獻一生給工作,卻常常忘了如何生活。不僅是公司,就連學校教育也專注在培養我們的「即戰力」,學習的價值被簡化成畢業後的薪資,我常常想:為什麼沒有一堂課教我們如何過好人生?這難道不是比工作更重要的事情嗎?
《人類大歷史》作者哈拉瑞曾說:「人類從未如此長時間工作過。」古希臘人相信休閒才是人生真諦;中世紀的貴族以不工作為榮;而我們卻把閒暇當成罪惡,把gap year當成懶散,把慢下來視為虛度光陰。
未來的世代或許會覺得我們比迷信的中世紀更荒謬——因為我們對工作的虔誠,早已超越宗教信仰。在資本主義的進程中,這套機制進一步演變成一種身分建構。美國夢告訴大家,只要努力,你就能成功;這句話反過來說就是,如果你不成功,就是不夠努力。於是我們把所有人生最美好的時光投注在工作上,以為這樣就能從此幸福快樂。
工作等於自我價值,把「hard working」當成最驕傲的標籤。科技原本應該解放我們,卻成了新的枷鎖。電郵、即時訊息、專案管理工具,把工作切得更細、更緊,讓我們沒有一刻能真正下班放假。這些工具原本是為了節省時間,結果卻吞噬了時間。
在我寫這本書的此刻,矽谷甚至全世界正在經歷前所未有的AI浪潮,但是這些強大的AI工具卻沒有讓人更輕鬆,有更多閒暇時間可以可以體驗生活。正好相反,AI發展的速度讓所有公司苦苦追趕,深怕落後,就連矽谷也開始流行996(早上九點上班,晚上九點下班,一週工作六天)。
與此同時,AI成了裁員最好的理由,遇缺不補成為常態,員工一個人當十個人用,面對這樣的嚴峻環境和壓力,我們只告訴自己這是難得的機遇,還有一份工作就不錯了,於是整個世界越來越競爭,看不見隧道的盡頭。
如果這就是我們所謂的「進步」,那我們是不是,在錯誤的方向上奔馳?也許,未來的衡量標準不應該是我們能「做」什麼機器做不到的事,而是我們如何「活」得比機器更有溫度、有靈魂。
本文經讀書共和國授權節錄奇光出版<深度生活:哈佛MBA╳矽谷產品經理的跨界洞察,AI時代的感官重啟與人生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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