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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退貨的養女(上)

作者：壞後媽

2026-07-24

我本來就不喜歡小孩，先生過世後我不想要我先生之前領養的女兒了…


我是一個很糟糕的…後媽嗎？我也不知道我該算是什麼，每當我看到這個才七歲的小女生，我就會想起一年前因為意外過世的先生，已經一年了，但是我還是走不出來，平常要上班都還可以，但回到家看到她，我就會莫名的焦躁，看到她總是讓我想到我先生還在世的時候，就控制不住我自己的語氣和態度，總是會不自覺的兇她、不耐煩，我自己也知道這樣不對，但我控制不了，每天都自己關在自己的房間掉眼淚，這一年來我的狀況非常的差，吃不下也睡不好，每天都像行屍走肉，我覺得我根本不適合當一個媽媽。


我是不孕的也不喜歡小孩，我和我先生跟各自原生家庭的感情也很淡薄，也不知道怎麼當好父母，所以當初說了彼此陪伴一生就好，只是結婚了幾年以後，因為他愛小孩有想領養的念頭，我們才一起領養了這個小女生，當時我先生是主要的照顧者，但如今我一個人要同時扮演黑臉白臉爸爸媽媽，我真的感到心力交瘁，像前幾天她一個人在房間玩，因為還有幾分鐘就到了要讀書的時間，我只是走過去想提醒，結果發現她聽見我的腳步聲就慌忙把玩具都拋下，趕忙把書拿在手上，眼角還不時往門口看，在這一刻我才明白我給小孩造成了多大的壓力，她才七歲阿，而我已經快要五十了，我真的能當一個好媽媽嗎？我真的能好好地把她撫養長大嗎？


她叫我媽媽，我的心裡都很酸，我能感覺到她這一年變的很懂事，功課都會自己做，吃完飯也自己收，我感覺…她好像也很怕我可能不要她了，但這樣是對的嗎？她應該還是天真玩樂的年紀，卻被迫要提早面對這些事情，我看到她這樣我其實很難受，所以我在想，是不是終止收養對她來說才是比較好的，我知道這非常的自私又殘忍，我也知道小孩子是無辜的，但我不知道，一個根本不適合當媽媽的人，硬把小孩子留在一個沒有愛沒有安全感的家，這樣對她真的是好的嗎？

林佳慧(杏語心靈診所 諮商心理師)

親愛的妳：


謝謝妳願意把這一年來一直放在心裡、甚至不太敢說出口的想法寫下來。


讀完妳的信，我的心一直停留在一句話：「我看到她叫我媽媽，我的心裡都很酸。」我想，那個酸，不只是因為她。也是因為，她讓妳想起了先生。她的存在，像是每天提醒著妳，曾經有一個很重要的人已經不在了。對妳而言，孩子不是痛苦的原因，而是失去先生之後，那段悲傷每天都被重新喚起。每一次看見她，好像就再次經歷一次失去。一年過去了，別人也許覺得事情應該慢慢過去了，但從妳的描述裡，我感覺妳仍像活在先生離開後的那一天。白天努力工作，回到家卻像卸下所有力氣，吃不好、睡不好、常常一個人掉眼淚，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一個很糟糕的人。


我想，這一年妳真的撐得很辛苦。


信裡讓我印象很深的，不是妳說自己不喜歡小孩，而是妳描述那一天，妳只是走到房門口想提醒她準備讀書，卻看見她急忙把玩具收起來，拿起書本，小心翼翼地看著門口。我彷彿可以感受到，那一刻妳心裡像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因為妳忽然看見，這個七歲的小女孩，正在努力猜測大人的情緒，努力讓自己乖一點、懂事一點，希望不要惹媽媽生氣。而妳難過的，不只是她害怕妳。更是妳發現，自己竟然成了那個讓她害怕的人。我反而想告訴妳，正是因為妳會心疼她、會自責、會擔心她沒有安全感，我反而沒有從信裡看見一位「沒有愛的媽媽」。


我看到的是，一位悲傷到快沒有力氣去愛人的人。這兩件事情，其實不太一樣。真正沒有愛的人，很少會因為孩子害怕自己而感到心痛；也很少會一直反覆問：「她留下來，真的對她比較好嗎？」妳一直在思考的，其實不是自己的輕鬆，而是她的未來。我也留意到另一件事。妳提到，當初領養孩子，其實是先生比較期待、有比較多照顧的投入，而妳願意一起領養，是因為相信你們會一起承擔。然而，一場意外，不只帶走了先生，也帶走了原本兩個人共同承擔的生活。現在的妳，不只是失去伴侶，同時也突然接下了一個原本不是一個人要完成的角色。有時候，我們會把所有挫折都歸因於「我不是一個好媽媽」，但也許真正壓垮妳的，是妳一夕之間同時失去了伴侶、失去了依靠，也失去了原本熟悉的人生。


這一年來，妳一直努力一個人撐著。只是，再堅強的人，也會有撐不住的時候。妳問：「是不是終止收養，對她才是比較好的？」我想，現在也許還不用急著回答這個問題。因為我擔心，此刻的妳，是在極度悲傷、疲憊和自責中做判斷。有時候，人在痛苦裡，很容易相信：「沒有我，她會比較幸福。」可是，這究竟是事實，還是痛苦正在替我們下結論，或許還需要更多時間去分辨。


有幾個問題，我想邀請妳慢慢想想，不急著回答。


第一，先生過世這一年，妳有沒有真正讓自己好好哀悼過他？還是一直忙著生活、照顧孩子、工作，而把自己的悲傷放到最後？


第二，除了這位小女孩之外，妳身邊是否還有值得信任的家人、朋友，或其他支持妳的人？當妳快要撐不下去時，有沒有任何人知道妳真正的狀況？


第三，妳提到自己吃不好、睡不好，像行屍走肉一樣過了一整年。我很好奇，目前是否曾經到身心科就醫，或接受心理諮商？因為從妳描述的情況來看，我很擔心，除了喪親之外，妳也可能正經歷著憂鬱與長期哀傷反應，這並不是靠意志力就能熬過去的。


最後，我也想關心妳的安全。這一年裡，妳是否曾經出現過「活著好累」、「乾脆跟著先生一起離開」這類念頭？是否曾經想過傷害自己？如果有，我希望妳不要一個人承受，請盡快讓可信任的人知道，也可以主動尋求心理師、精神科醫師或撥打1995，讓有人陪妳一起走過這段最艱難的時期。


親愛的妳，我想，妳大概不是一位「壞媽媽」。妳比較像是一位還來不及好好悲傷，就被迫繼續生活的人。而那個七歲的小女孩，也同樣失去了一位重要的大人。妳們都在失去同一個人，只是各自用不同的方式承受著。也許現在最需要被照顧的人，不只有孩子，也包括妳。當妳慢慢有力量照顧自己的悲傷時，妳和孩子之間的關係，才有機會重新長出新的樣子。


以上，若妳願意，歡迎來電1995與我們分享妳的近況，我們很願意陪妳一起整理這一年發生的事情，也一起思考，什麼樣的決定，才是真正照顧妳，也照顧孩子。


祝福妳　在悲傷裡仍能慢慢找回力量，在失去中仍能重新感受到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