諮商與主流文化間的拉扯


在介紹何謂心理諮商之前,我認為很重要的是先看到諮商與我們主流文化之間的鴻溝。在美國諮商較為普及且久遠,對於他們而言,或許諮商就跟牙醫一樣,是生活中的一部分。然而,對於身在台灣的我們來說,諮商更像是種「舶來品」,並非原本就在我們的文化裡。就拿稱呼來說,無論諮商師、治療師、心理師都是近代才有的職稱,儘管我一向請案主叫我的名字即可,但多數當事人仍客氣地稱呼我「老師」,這顯示出在我們的文化裡,這已經是最接近治療師的角色了。

「心理諮商與主流文化的鴻溝?」,對這砂鍋大的題目,我註定僅能從有限的觀點提出不夠完善的答案,這是人文與科學的差異,傳統科學的答案只會有一個標準;而對於人文,答案總是堆疊累積的,不同的答案不代表錯誤,而是豐富。就像瞎子摸象,越多角度,就越能夠讓這頭象現形,正如同「現象」這個詞所代表的意義,中文其實很哲學的不是嗎?

我認為要了解文化的底蘊,可以從認識我們的長輩開始。在我的理解中,對於苦難,長輩處理的方式有兩個,第一是寄情於宗教,可能求神問卜,希望神明能幫助自己否極泰來,或指點未來的方向,在籤詩香火中得到安定與慰藉;又或者從佛教的角度,接受苦難是這輩子的「命」、是前世所欠下的債與罪,希望透過修行在下輩子能得到超脫。

第二個方式是「忍耐」,對於情緒是壓抑的,告訴自己要轉念,不可怨天尤人,要積極正向、要勇敢堅強、不要軟弱、不要生氣不要哭,正如同我們常聽到的,「難過是一天、快樂也是一天,為什麼要難過呢?」。有次新聞訪問了一位失去愛孫的農家阿嬤,她說每次想到孫子都好甘苦(台語),但又不敢哭出來,只好半夜跑到田裡放聲大哭。讓我聽了覺得心疼的同時,也不免想說「阿嬤,可以哭的不要緊呀,失去了孫子誰都會哭的」。然而,我們感到不解的忍耐壓抑,或許正是她們這一輩的生存之道。

許多台灣人都是這樣苦過來的,為了生活,忍耐打拼是美德,要扛起重擔、安分守己、任勞任怨,凡事不能只想到自己,要照顧弟妹、孝順世大人(長輩)。這些價值觀是台灣的土壤,他們不僅生存下來,更成長茁壯,創造經濟奇蹟,提供後代子孫衣食無虞的生活。

我們比上一代受到更多關愛,加上西風東漸、個人主義開始興起,終於,我們可以不只是生存,我們更多地看到自己的需求、夢想與情感。這當然是好事,但有時卻與傳統價值觀相牴觸,衝突隨之而來。例如我常聽到大學生說,家長要他們考公務員,但是他們不希望人生如此而已。或者是父母親總是不解,都已經生活無虞了,怎麼會有那麼多「無謂的」情感困擾,因此叨唸著「這到底有什麼好難過的?」。

現在讓我們回到心理諮商,它無疑是個人主義的產物,談的絕大多數是「自我」。往往是從談論現在的擔憂作為開場,然後從過去的經驗如何影響今天的自己、探討與重要他人的關係,貼近自己的感受與需求,最終有勇氣自我實現、去享受僅此一次的人生(上述過程同時適用於精神分析、個人中心、認知行為,甚至存在主義治療)。

如此說來,目前台灣社會似乎為心理諮商架設好舞台,所說的鴻溝何在? 根據我的親身經驗與觀察,雖然年輕人看似用力反抗著長輩的價值觀,但內心深處的某個部分,仍深深地認同、內化了這些價值。簡單來說,我們和父母有著同樣的根。因此很多時候,我們在內心拉扯著,擔心自己太過自私,儘管外表看不出來。在諮商過程中,這些拉扯成為了「抗拒」,例如當談到難過的事情時,我們明明想哭,但同時又不允許自己哭(爸媽說要勇敢),心裡頭以為哭泣代表軟弱,對於這樣的自己感到侷促不安,尷尬地帶著笑說抱歉,硬生生把眼淚給停住。

再舉一個生活化的例子,「同理」是近年來才出現的詞彙,是諮商的重要概念,本來是很柔軟的東西,但在台灣卻常被用來當作是「應該」要做到的事情,說人「缺乏同理心」成為了嚴厲的指責。這似乎意味著雖然雖然我們想變得柔軟,但骨子裡仍是嚴格的,對別人是這樣,對自己亦然。

對我而言,心理諮商就是為這道鴻溝搭起橋梁,治療師要細膩地理解過程中必然出現的拉扯--看到,並向案主原生家庭的價值觀致敬,同時也鼓勵案主貼近與照顧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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