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態性賭博


晚間八點半,他坐在候診室的藍色塑膠長椅上,盯著電視螢幕,眼球隨著黃色小彩球一同上下上下。

阿春為什麼要帶我來醫院?看的還是精神科!笑話,我精神好的很,腦袋也很清楚。要不是從前熬夜推牌九搞糟了身體,現在全身軟綿綿、缺乏精力沒法反抗阿春,早就當著眾人的面給他一巴掌了。生活好悶啊!為什麼連我只是想推個牌九解解悶都要阻攔我?上次阿春被我三巴掌打到牆上還學不夠嗎?不過她最近拿錢回來的時間越來越不固定了,可能又欠教訓了吧!

「你先生賭博,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醫生的話在腦海裡飄起。是啊,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十五歲?二十歲?想起來了,國中時和住隔壁的賭十三張娛樂娛樂,手氣好可以多贏到一頓午餐錢;四色牌是當兵的時候那個士官長教我的;同梯的阿草退伍後帶我去賭天九牌,那時候多爽快呀,嘿!喝!一翻兩瞪眼!可那個經理還真不通人情,我不過只是借他的印章來用用嘛,贏了錢就還給公司了又沒有人會知道;就這樣也要把我開除?!都是他阻撓了我的人生路,害我現在只能擺攤子討生活,玩玩五十元一注的樂透彩。

「你先生的賭博,叫『病態性賭博』,會給身邊的人帶來極大的困擾……」耳邊又響起醫生的話。什麼?賭博也是種病嗎?政府不都已經開放賭博了?政府可是樂透彩的莊家耶!是啦,以前我輸錢是會在賭場跟人打架,不過那是他們活該,誰叫他們不長眼睛,在我心情不好的時候還嘲笑我呢?一刀刺進那個白目的肚子裡時,還真是有些快感呢,輸錢的氣悶都發洩出來了!一刀換來兩年苦窯,值得!值得!

「他瞞著我辦現金卡,夭壽喔,欠了銀行一大筆錢啦,現在討債公司天天在我家門口貼條子,讓我在鄰居面前都丟臉得抬不起頭來…」阿春,你哭什麼哭!哭給外人看,是要博取同情嗎?不只有銀行吧?銀行之前,還有阿草仔和黑狗。呵、呵,那時和長仔他們一起喝酒搖骰子何等快活;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三年?五年?直到黑狗向我討錢討不到,找一群人把我右腳小腿打斷為止。還有阿爸、阿兄;阿兄戶頭裡明明就還有錢,為什麼就是不肯借給我?哼,沒關係,如果把阿爸那半甲山坡地賣掉的話,又是一個翻身的機會了……

阿春的口氣變得急迫,好像是在問該怎麼治療賭博的事。意識怎麼變得那麼模糊?腦袋裡只有些片片斷斷的回憶,醫生的聲音聽起來為什麼這麼遙遠?醫生好像說,可以靠一群際遇相似的人組成團體分享心得和自我拯救的方法,他好像還說要開一些藥改善我的「衝動控制力」。什麼叫做「衝動控制力」呢?上次想包牌抓了十二個號碼後來被我刪到剩九個,省了一大筆錢,可以證明我的控制力好得很!

九點鐘了。他把目光從電視螢幕下方的六個數字移開,轉向手上的電腦彩券,四角對齊,從中間撕開;他把撕開的電腦紙重疊後,橫轉九十度,再從腰部撕開。一張一張細細碎碎的電腦紙被他緊緊握在掌心,被他揉成球狀,然後被他圓滑地拋進電視機下方的垃圾桶。

「榮仔,藥包領好了,咱可以來回去了。」 他抬起頭看著輕碰著他肩膀的阿春,讓阿春很難不去注意到他下巴幾根已顯斑白的鬍鬚。阿春扶他起身,抓著他的左手臂,引導他緩步前進。兩人的身影漸漸隱沒在門診長廊的陰暗處;長廊的盡頭通向醫院大廳,那兒人聲鼎沸,而且有光。

賭博不是疾病;但當人們克制不了自己的賭性、非賭不可、不賭不行的時候,我們稱之為病態性賭博。

既然稱呼為「病態」,就表示賭博會為賭徒的人生帶來一些影響。首先,賭徒會花去大部分的時間在算計賭博上,例如回想過去贏錢的美好經驗、計算推測下注的選擇、思考下次的賭博計劃、或者盤算著如何取得賭本。由於大部分的時間都花在想這些事情,賭徒無法顧及其他人生更重要的面向,例如:工作、親人 婚姻、經濟狀況、法律問題、個人名譽等等。

由於無法坦然面對輸錢的的挫折和痛苦,以及無法背負賭博的道德壓力,賭徒常常對家人、治療醫師、或其他人說謊來隱瞞他參與賭博的事實。最終說謊會變成賭徒的生活不可缺少的一部份。由於財務狀況惡劣,也常常需要仰賴他人協助供給金錢。另一方面,由於著迷於贏錢的愉悅以及著迷於想翻本的慾望,賭徒也常常涉入非法的活動之中,例如偽造文書、詐欺、偷竊等,牢獄之災乃至聲名掃地並不罕見。絕大多數親友只幫得了一時無法幫一世,因此賭徒常斷絕了重要的人際關係、親戚不相往來、朋友形同陌路、兒女視為仇敵,都是常有的事情。

現今「病態性賭博」被歸於「衝動控制疾患」之內,也就是說賭徒對控制自己想賭博、想翻本的慾望有很大困難,也很難體會到身邊的他人因為自己賭博而蒙受多麼大的痛苦。賭徒多半只專心在自己的痛苦上,例如輸錢的挫折、求助無門的失望、被嘲笑時候的恥辱感、被責罵時候的憤怒,想要藉由更冒險刺激的賭局來擺脫這種挫折感、失望感、恥辱感、憤怒感; 因此賭徒常將個人該背負起的責任丟給其他人承擔。賭徒更常陷入某種人生的矛盾局面:賭博既是生活一切問題的來源,也同時是一切問題的解決方案;痛苦、因為賭博,快樂、也因為賭博。

戒賭是一條漫長又難行的路,在一份長達13年的追蹤研究中,40%的人在13年後仍有有賭博問題,也常常合併憂鬱症、焦慮症、藥品濫用、和人格問題。由於大部分的賭徒在青少年期或成年期早期就開始有賭癮,未來四五十年的人生路顯得崎嶇難行,更不用說會在主要照護者-父母、夫妻、兒女-的心中投下多大的陰影。有些研究顯示病態性賭博與正腎上腺素的分泌有關,也有研究顯示百憂解 (Prozac) 及無鬱寧 (Luvox) 這些選擇性血清素再回收抑制劑 (SSRI) 對改善賭博的衝動控制力有些效果。然而,賭徒在評估自我克制力時,常常自我評價過高而無法承認自己的缺陷;賭徒也常常許下過多做不到的保證而再度陷入失信之後自信心的喪失、無能感、失望感、恥辱感,進而將憤怒丟出給身邊所有的人讓大家心裡都不愉快。凡此種種使認知-行為治療法的進展緩慢,且在誘發賭徒戒賭的動機和實質行為的改變而不僅止於口頭上的承諾時有著重重的困難。此外藉由聚集一群類似遭遇的人,分享各自的經驗,聆聽他人有哪些賭博帶來的麻煩、戒賭時遭遇哪些困難、和突破難關的獨到小技巧,也是有實證效果的治療法。 戒賭漫長又難行;然而,考慮到病態性賭博給家人帶來的痛苦,以及人生可能一敗塗地的危機感,仍然值得努力嘗試跨出艱難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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